凡煙小說

第40章 暗湧·三十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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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彭靖,你慢點再走,”梅姐從裏間叫他,“有東西拿給你!”

風從剛被拽開的門裏不要命地灌進來,彭靖被吹得哆嗦了一下,立馬把門重新關緊往店裏退了兩步,扭頭高聲應著:“還沒走呢姐!”

孫雪梅從裏間裏踱出來,往下抻了抻羽絨服,那件黑色羽絨服看著可保暖,帽子上一圈毛繞著臉,把中年女人撲了粉的臉襯得小又白,可眼角的皺紋卻沒被化妝品遮住,一條條的,看起來與這個追趕潮流的理發店女老板格格不入。

梅姐是好心腸,彭靖知道。

他感冒那次,沈淩志從這提了袋蘋果給他,說是老板送的,那些蘋果又大又紅,吃一口就甜滋滋的,出獄後第一次吃蘋果,彭靖記得清楚。

在理發店幹了好幾個月,領的錢不多,彭靖其實早就應該當師傅了,但他念著梅姐對他好,一直沒提要做師傅漲工錢的事,倒是孫雪梅主動給他漲了點。

孫雪梅從兜裏拿出個紅包套子,上邊印著“大吉大利”四個字,彭靖楞了,他好久沒見過紅包了,燙金的“大吉大利”四個字鉆進他眼底,讓彭靖眼睛濕濕的。

“梅姐,你這是幹啥呀,”彭靖擺擺手,不打算接,“還沒過年呢就拿紅包了,再說我也不是你什麽親戚,給我拿紅包做麽子?”

那燙金的字真挺好看的,還反射光呢,彭靖想要,但他不能接。

“拿著,就你那麽多嘴巴子推脫,”孫雪梅往他手裏塞,“你這幾個月當學徒幹的是師傅的活,我都知道,沒給你漲錢,新年拿紅包給你,你不接我良心哪過得去?”

那紅包捏著有點分量,彭靖聽孫雪梅這麽一說,更不要了,他把紅包丟凳子上,急著給潑辣女人解釋:“梅姐你跟我這說啥呢,我吃牢飯那麽久,要不是你那時要我,我上哪活去?”

孫雪梅一聽他又提起牢飯,嘆口氣,把手往兜裏插。

當時招彭靖,孫雪梅其實後悔了好一陣,店裏有個殺人犯,心裏哪能安心,她每天暗地裏就看彭靖幹事,他給客人洗頭孫雪梅就借口有事往裏間跑,彭靖要靠近收銀臺孫雪梅慌得不得了,那時候她真想把彭靖辭了,但彭靖每天穿得破破舊舊來上班,中午就在旁邊飯館裏吃便宜飯菜,酸辣土豆絲蓋澆飯,十塊一碗,孫雪梅想問他,你咋不吃肉呢?

她當然知道彭靖怎麽不吃肉,一個月就那點錢,哪有肉吃?

於是孫雪梅又不忍心把彭靖炒了。

盯彭靖好幾個月,彭靖能吃苦,店裏學徒就他一個,每天掃地打雜,給人洗頭耐心,別的人偷懶讓他洗彭靖也沒半點怨言,有一次孫雪梅得出門辦事,迫不得已讓彭靖看店,回來時在馬路對面就見著他拿掃把掃地,把椅子擺正,又小心翼翼去收剪刀和梳子。

孫雪梅站在馬路對面,心裏愧疚不安,她每個月給的那點錢,哪夠彭靖一個人在這活啊。

“彭靖,你別怪梅姐,”孫雪梅皺著眉嘆氣,“你剛來那會,你也知道我膈應你殺過人,每天盯著你就怕你偷店裏東西,給你開的那點錢,我也曉得不夠。”

彭靖覺得眼眶熱熱的,他都知道,梅姐盯他,其他理發的師傅老私底下討論他,每天遭那麽多道眼神,彭靖沒辦法,全當贖罪,低著頭幹活。

“但你是好小夥,吃苦耐勞,我都看眼裏,一開始我那樣想你,是梅姐不對,今天這個紅包就當我給你補的工錢,你別不要,拿著回去買衣服買吃的,都行。”

孫雪梅眼睛大,望著彭靖,把彭靖望得心裏熱乎。

算起來,出獄也有大半年了,夏天熱,踩著香樟樹的樹影走,彭靖走過好多地方啊,農貿市場門口擠得不行,挑著擔子吆喝賣菜的,穿著涼快棉布衣服逛攤位的,彭靖都從他們之間走過了,但走過了就是走過了,他被撞了肩膀,於是低著頭又往前趕,彭靖覺得小城的人怎麽這麽多,熙熙攘攘,人頭攢動,於是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,從人縫裏鉆過去,就這麽一直走到冬天,寒風低聲叫,他又和好多人擦肩而過,彭靖誰也不認識,於是誰也不認他。

但孫雪梅認他了,她看見彭靖背上負著的荊條,把紅包塞進彭靖的手裏。

“梅姐,紅包我不要,”彭靖揉揉眼睛,笑得傻氣,“你給的東西夠多了,我現在搬家了,住的房子可大,下次你來看看,要不過年時候我給你拜年去。”

孫雪梅沒再堅持,她想了想,又拉著彭靖說話:“彭靖,要不這樣,我這個月要在城北開新店,缺個看店的,你到時給我去新店看店去,去那邊做師傅,我也時不時過去看看。”

彭靖為難了,他還想開口拒絕,但孫雪梅不讓他開口,又緊接著說:“你別有負擔,我兒子在一中這邊讀書呢,我走不開,我給你開普通師傅的錢,你就當幫我忙,給我去看看新店,成嗎?”

風還在外邊嗚嗚叫,但彭靖此刻覺得身上真是熱乎,跟熱天裏曬了好久的太陽似的。

“我剛搬完貨,準備回家了。”

“店裏忙呢,快下班了,你餓不餓呀?要不要我買點夜宵給你帶回去?”

“不餓,想把你吃了!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到樓下等你,阿靖,下班了趕緊回來,好想你。”

“好,你要是冷就上樓,我走很快的!”

沈淩志翻著今天和彭靖發的消息,他已經等好一會了,彭靖還沒出現在巷口。

說是新店開業,店裏搞開業活動,最近忙得很,沈淩志湊近了手機給彭靖發語音:“阿靖,還沒下班嗎?”

巷口突然一陣聲響,聽起來像有人在跑步,鞋子踢踢踏踏的,沈淩志扭頭去看,看見彭靖抱著什麽東西一個勁地跑,見到沈淩志,彭靖跑得更快了,沒一會就躥到了他身後。

“有狗!”彭靖聲音帶著哭腔,“它老跟著我跑!”

一只大狗出現在巷口,沖他們叫,還得意洋洋地甩甩尾巴。

“它還沖我叫,”彭靖委屈地跺腳,抓緊了沈淩志的衣服,“趕它都不走,煩死了!”

沈淩志看彭靖癟起的小臉,眼睛水汪汪的,眉毛皺起來,看起來又委屈又生氣,彭靖瞪著狗,奶兇奶兇的。

他看了想笑,但還是裝得嚴肅,板著臉威脅狗:“不許欺負我們阿靖!”

狗原地繞了幾圈,大概是覺得自己打不過這個壯實男人,從巷口跑了。

“走了,”沈淩志摸摸彭靖的頭,毛茸茸的,“別怕,我把它趕跑了。”

彭靖還驚魂未定,瞅瞅巷口,才放心地從沈淩志背後鉆出來,他小嘴叭叭叭就開始抱怨:“我買了燒烤它就跟著我,我走慢它也慢,走快它也快,呲著牙,嚇死了…”

說起燒烤,彭靖想起懷裏抱的東西,捧出來給沈淩志看:“喏,燒烤。”

沈淩志捏捏他的臉,把人冰冷的手捂住,邊上樓邊說話:“等你老久了,原來是去買燒烤了。”

“你晚上搬貨,不吃點餓怎麽辦,”彭靖理直氣壯,又軟聲問沈淩志,“今天搬貨累不累呀,我晚上給你按按,好不好?”

進了屋,彭靖坐在桌子上把袋子拆開,和沈淩志邊吃邊說新店裏的事。

桌子是新買的,他們一起去家具店看了,選了張小的,又買了兩把木椅子,放小客廳裏,平時吃什麽東西都在桌上吃,上面還擺了玻璃水壺和杯子。

沈淩志看彭靖喜歡吃烤的肉串,於是把肉都留給彭靖,撿了土豆和茄子吃,時不時還得應彭靖幾句。

新店裏事情多,彭靖忙著記賬和給人辦會員,圖打折,店裏顧客不斷,一天下來,比原來累多了,彭靖現在可不只是洗頭了,還負責剪呢,只不過燙染他還不太熟練。

沈淩志覺得彭靖去了新店後高興不少,每天起床幹勁滿滿的,晚上回來咧著嘴能笑好久,說起新店就叭叭叭不停,有時候親他嘴,彭靖都還要含糊不清地說話。

“好久都沒見江岱了,”彭靖嚼著肉,有些失落,“新店離一中遠,他也不來洗頭了。”

江岱是他重要的朋友,在老橋時,江岱總來找他,現在去了城北,也沒機會見了,最近江岱好像很忙,微信上聊天都少了。

沈淩志擦了彭靖嘴角的油,給他出主意:“等一中放假了,你叫他出來吃飯,要不快過年了,到時忙著拜年,也沒機會見。”

彭靖點點頭,又想起什麽,把嘴裏的東西吞下去,拽著沈淩志手說話:“我們年前一定把鍋買了,好不好?”

“怎麽了?”沈淩志楞了楞。

“過年時候你做菜給我吃呀,”彭靖雙手捧著沈淩志的臉,在他嘴上親了一口,怪響的,“燒烤味,喜歡。”

“那你再親親。”

沈淩志厚著臉皮討吻,但彭靖不肯親他了。

洗完熱水澡兩個人都躺進被窩裏,沈淩志把人摟緊,肌肉緊實的大腿壓著彭靖的小腿,在他臉上親了好幾下才拍著彭靖的背哄:“睡吧,要不明早又起不來了。”

沈淩志懷裏可真暖和,彭靖扭扭屁股,手環著他的腰,臉一個勁在沈淩志肩窩裏蹭,蹭了好一會,腰被沈淩志的大手掐住,粗糙的指腹帶了點警告的意味。

“你不吃我啦?”彭靖紅著臉看他。

屁股被大手拍了好幾下。

“那今晚不睡了?”

彭靖一聽,乖乖縮進懷裏不動了。

沈淩志抱著人,肩背已經被彭靖按過了,此刻舒爽得不行,他擡起一只手臂枕在腦後,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想事。

最近累,彭靖沒一會就睡熟了,舒勻的呼吸澆在沈淩志鎖骨的地方,有些癢。

他想起今天遇到的女人,女人披頭散發的,臉上紅腫不少,狼狽不堪。

她抓著沈淩志的衣服哀哀地求,你不要告訴靖子,你千萬不要告訴靖子,大滴大滴的眼淚從她黯淡無光的眼睛裏滾出來,滴在沈淩志手背上,燙得沈淩志難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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